「這個世間,再也沒有比自以為是的善意更難拒絕的燙手山芋了。」~《臺灣漫遊錄》
很少看小說。
第一次讀楊双子的作品。刻意不在閱讀前瀏覽無所不在的《臺灣漫遊錄》介紹、專訪、心得文,特別在獲大獎後,更需故意避免。果然獲得一次絕佳的閱讀體驗。
(下有爆雷,慎入)
虛構譯作玄機
書中每個編排,處處玄機。
首先是獻詞頁上那句:「本書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均為小說的設計。以虛構譯作的形式,呈現那個時代的真實。」
尚未進入故事的第一個字,一頭霧水為何要在此如是說明。總不會推薦序、那幾篇代跋都是虛構的吧?!怎麼看都不像啊。先擱置疑心。
一直到讀完書中最後一字,還以為至少序文、代跋總是真的吧。果然是極少看小說之人。儘管讀到某些情節確有浮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哩?」、「似乎哪裡怪怪的」,與最近讀川端康成《少年》,讓人對書中描寫中學時期與清野學弟的同性愛,究竟是不是川端本人的告白?
有同樣的困惑與好奇。
《少年》究竟潛藏多少虛構,文學評論者各有見解;但《臺灣漫遊錄》真真切切,從書本第一字到最後一頁,都是以偽譯作現身的虛構作品。相當獨特。
縱貫鐵道美食之旅
故事虛構,美食可考究。
當然,想輕鬆點讀,可按章節索驥,藉由書中提到的麻薏湯、鹹蛋糕、菜尾湯、兜麵等,來場懷舊縱貫鐵道美食之旅。
透過青山之語,認識了從沒吃過的食物,或僅聽聞過卻沒想過製作過程如此繁複的料理,及或許哪天心血來潮想嘗試的料理。
首次認識「麻薏湯」這道湯品,原以為現已少見,沒想到臺中友人說家裡常喝,連最近看Youtube 臺中美食都有介紹!但光看書中步驟,要喝到此湯,真得不少工夫呀。
「在畚箕裡以巧妙的力道搓揉嫩葉葉片,是為了將葉片加以細碎。不時加入流水,乃為了沖去苦汁。這個步驟要持續好一陣子,必須搓去苦澀汁液,同時保留黃麻嫩葉的滋味與營養。那絕非搓洗衣物般的賣力蠻幹,否則當嬌嫩的碎葉隨水流失,餘下的便是葉片的細小支脈罷了。
如此搓揉大約二十分鐘。......待得畚箕底部揉出一大團萌蔥色的嫩葉團子,就算大功告成。此時又比搓揉前的分量少了些許。」
王千鶴那天為青山做的咖哩蝦丸湯,
「挑去腸泥的鮮蝦以磨缽研磨成泥,揉入片栗粉與雞蛋後捏成蝦丸蒸熟。另起油鍋煎炒切塊的荸薺、香菇,再注入蝦殼熬出的高湯與熟蝦丸煮至沸騰,最後以咖哩粉、薑黃粉與鹽調味,撒上蔥花點綴,看上去彷彿黃金海洋有群島浮動。」
一閉眼,彷彿能看到那一球球載浮載沉的蝦丸子們在向我招手!改天閒暇時要來試試。
至於要吃到阿盆師的菜尾湯,得先享用一整桌阿舍宴。多數大菜或看過吃過聽過,但其中「什錦鹹米糕卷」,則聞所未聞。只知道腐皮卷,但包著米糕的腐皮卷?原來是傳統辦桌的手路菜,竟還有鹹甜之分,太讓人好奇!
「第九道什錦鹹米糕卷,果真展現精細主食的氣勢。有如壽司卷那樣,以豆皮捲起米糕與各色餡料,裏麵糊粉漿入油鍋,以恰到好處的溫度炸起後斜切成塊。所謂什錦,分別是捲入鹹鴨蛋黃、香菇肉臊與香菜未的米糕卷,芋頭丁、冬瓜丁與紅蔥頭酥的米糕卷,以及使用大量花生粉、砂糖與香菜的甜味米糕卷。」
殖民階級的「田野調查」
跳脫表層的飲食之旅,從「舌尖政治學」角度切入,看似觀察入微的細膩文字,「麻薏湯」章節,則恰恰道出書中最核心的隱喻--殖民者的獵奇特權與被殖民者的生存印記。
「鹹蛋糕與鳳梨汁,本島的滋味令人讚嘆。青山老師是這麼說的。然而,您口中所說的本島的滋味,在我聽來並不是真正的美味,更像是視為珍奇異獸般的滋味。青山老師關注自身感興趣的事物,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為這些事物強作解釋,用以迎合您個人的愛好,恕我直言,這是知識階層的傲慢。」
權力無所不在,每個人都處於體制中、工作家庭間各式各樣的權力關係中。要說自己對美島那句「這個世間,再也沒有比自以為是的善意更難拒絕的燙手山芋了。」有什麼反思,
其一是提醒自己,在所有人與人的關係、無法避免的權力關係裡,要記得多用旁觀者的角度,檢視自己是不是也有那「存在著你自身無法覺察的盲點」,並避免給出「自以為是的善意」。
其次,下次外出旅行時,當在讚嘆「在地真有特色」時,是否也正無意間重複著外地人、具有階級意識的凝視?
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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