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後小感] 在餐桌與書架之間：讀《美食家的人生字典》

「舒適而帶點厭世的獨處，比起胡亂湊合的趣味相投，要來得好得多。」《美食家的人生字典》

下班後，需要放空時，除點開串流看做菜，也很適合不用動太多腦，能輕鬆以對的飲食文學。

近幾年飲食寫作當道，去趟台北書展，各類飲食寫作，從健身食譜、菜市場巡禮，到異國美食等等，再加上作家的飲食散文，包羅萬象，都害怕待上太久，會無法自拔抱回一籮筐。

最近意外接觸到已故美國飲食作家費雪(M.F.K. Fisher，1908-1992)。過去的閱讀幾乎均以國內作家為主，極少認識外國知名飲食作家，大概只有透過《家的永恆滋味》(Always Home: A Daughter's Recipes & Stories)，以女兒觀點介紹有「慢食教母」之稱的愛麗絲・華特斯（Alice Waters），也因菲爾(Somebody Feed Phil)曾造訪過她的餐廳—帕妮絲之家(Chez Panisse)，對她較為熟悉。

《美食家的人生字典》（An Alphabet for Gourmets），寫成於1949年。

費雪是誰？

是遇見這本書的第一個問題。

在當代，著重於個人回憶與文化觀察的飲食書寫已是常態，但在20世紀初期卻遠遠不是那麼回事，更遑論女性作家。費雪透過書寫，提出一套獨特的優雅飲食哲學，成為現代「飲食回憶錄」的先驅，更被視為20世紀最重要的飲食散文家之一。

M.F.K. Fisher (1908-1992), By Arni - Here Let Us Feast, A Book of Banquets, Fair use,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curid=75031714

《美食家的人生字典》，從A到Z，總共26+1篇散文。比起食物，更像是她的人生哲學。

究竟有哪些有趣的內容與飲食哲學呢？

味覺裡的世故與孤獨

任何想招待三五好友來家用餐，卻擔憂著無法滿足賓客的主人，建議先讀〈拘謹〉(Cautious)，

「一頓晚餐，只需兩三道豐盛又風味十足的菜色，再配上兩款讓人打從心底喜愛、真材實料的好酒，必能使一位好主人心中的那份拘謹煙消雲散，而且遠比那些因鋪張與矯揉造作而被寫進美食史的精緻菜單來得有效。」

這話實在說到心坎裡，因為在下能端出場的拿手菜，真的不過就那麼兩三道菜色。讀完後備感安心啊。只差備妥酒，就能再邀請好友來吃吃飯了。

自稱拿手菜：麻婆豆腐粉絲煲

自稱拿手菜：蕃茄燉牛肉

至於嗜酒之人則不會忽視錯落於眾多章節中的葡萄酒、調酒，如她多次提及最愛奇揚地紅酒與蒂波紅酒，或字裡行間講到的庫克酒莊(Krug)、溫特酒莊(Wente)的夏多內；但看到後半，才發覺她心中最私密的杯中物，其實是馬丁尼啊。

「它很特別。就像其他能對感官帶來更細緻之衝擊的東西，它能在痛苦中帶來平靜，帶來一種緩解。從味覺開始，進而觸及心靈，使人暫時逃離現實世界的煎熬。無論是安撫人心，還是喚起詩意，它都美好無比。」

而「一杯調製得宜、冰得剛好、端上來又令人愉快的乾馬丁尼或吉布森，往往比任何兩隻腳的生物更像是我真正的朋友。」也正好呼應她所說「舒適而帶點厭世的獨處」！

句點才剛晃過，就想交交這位真正的朋友。

此外，看她信手捻來那些單身漢(Bachelors)們如何利用美食作為手段，達到性的目的，但這是否暗示她也經常置身其中？！她應也看出讀者的疑惑，下一段提及她早已掌握了誘惑的基本原則，若處於此種情境，會儘早暗示對方，以讓自己安坐其中，享受整個用餐過程。

如此言說，就看客官是否買單了。

此書完成於二戰後她的中年時期，見多識廣後，書中也有不少描述知名人士的用餐秘辛，儘管都未具名，時代遙遠且非該領域，當然不會明白她指涉對象，但這種道人秘辛，卻又好像甚麼都沒講的內容，更顯神秘的八卦感。

差距近80年的共鳴：2026年〈黑白大廚〉VS 1949〈從A到Z：完美的晚餐〉

一會看著第二季〈黑白大廚〉，晚點讀著這本寫於快80年前的飲食文學。一邊是視覺的衝擊、創意無窮的展現；一頭則是細心觀察、餵養記憶中的飢餓。兩者都在講食物、料理之人，時空差距看似天差地遠，但卻能意外產生共鳴？！

本書最末篇〈從A到Z：完美的晚餐〉，一段話讓我想到〈黑白大廚〉的橋段，就像料理怪物與孫鍾元合作，重新解構華爾道夫沙拉的情節。

「若有位賓客宣稱自己就是愛吃『肉配馬鈴薯』，的老派食客，那就給他這道料理吧。但肉應該是一小塊羊腿肉，中間藏著一瓣大蒜，再用白蘭地迅速澆淋並點火燒去油膩，放進微溫的烤箱中烘烤至肉汁清澈、恰到好處。......而馬鈴薯呢？則作為下一道菜獨自堂皇登場：拌入鮮奶油與奶油攪打至如雲朵般蓬鬆，再堆入盤中、撒上帕馬森起士，最後放入烤箱已以中火烘烤片刻，直到表面微焦。這位愛吃肉配馬鈴薯的男士會吃到他熟悉的菜色，但經過巧妙變化，以嶄新又不過火的姿態登場。」

這不正好就是將傳統認知的「肉配馬鈴薯」，重新詮釋，以達到她所謂的「平凡之物應該披上不平凡的外衣；尋常的料理應該被包裹在驚喜與不凡之中。」

回到超過半世紀前的時空背景，如此飲食書寫果真不凡。

買食譜，不只是為了做菜

最後，一段令人莞爾又富有深意的論點，讓我意外替家中某書架上的書，找到了存在的價值：

「我望著滿滿一架子的書，彷彿在回味一場精緻而有深度的盛宴。因為，凡是不能讓人愉快回味的餐食，都稱不上是真正理想的一餐。這讓我感到一絲安慰：在這個紛亂的世界裡，我至少擁有這些五花八門的書，即使哪天我身處最混亂、最荒涼的監牢，也能吃得好，活得有滋味。」

這，或許正是某些人會買些大部頭食譜書，擺在書架上（長灰塵）的原因吧！光看著書櫃上的米其林，似乎真能吃得好、過上好生活哩。